Cultural Heritage

保家衛土:我所認識的古洞北

Image作者:謝連忠
從小,我認識的古洞就只有古洞村,通常就叫古洞,沒分南北,新界居住的人,所有村都不加個村字,直呼其名。古洞北並非獨立成村,與古洞南本是一體。古洞北有原居民,俗稱圍頭人,也有非原居民,原居民擁有大片土地,每戶有多有少,視乎「太公」留下幾多,他們住的是三層丁屋。非原居民的住屋,很分散,每個屋群可能得十多廿戶,整個古洞北,可能有二三十個這樣的小屋群,形成不規則的村落,村內村民即使彼此為鄰,但非親非故,或是原籍不同,與新界原居民的圍村成強烈對比,非原住民之間雖然沒有交往,也會彼此認識,隣舍是最相熟的,但與原居民就有些隔膜。那些土地,無論是耕地、畜牧地,有住屋、倉庫、厰房或農舍的土地,多數是政府地,用短期租約方式,由政府以平宜的租金租給村民,屋是自己起的,一層高,有大有細,領有屋牌,全是合法興建。初期的屋是用木和鐵皮建成,村民最怕打颱風和落大雨,因為屋可能會漏水和水浸,甚至給颱風吹毀。

為何會落戶在現址,每戶都有不同的故事,大多是原寄居附近鄉里,然後找了片空地建屋起來,或向人家頂讓。40-60年代,由大陸逃港的難民源源不絕,港英政府便由得他們在新界鄉郊搭建房屋,當時是不毛之地,只得泥路通達,甚至是缺水缺電,只能飲用井水和點用火水燈,用乾柴或樹木煑炊。與市區寮屋不同,房屋分佈零散,後來經濟條件較好,村民便改用石屎和磚頭起建,比原先的較高,間間外貌不同,排列也不整齊。我們在新界見到的一些三層高的石屋,屋的排列齊整,是原居民的丁屋,一些是由丁屋地建成,補了地價以私樓賣斷的住屋,全不是非原住民的住屋。

這些在古洞北零散的非原居民小村落,現在不少是老人家居住,他們在40-60年代從大陸廣東逃避戰亂來港,多數是原籍東莞、客家和潮州,現在已七老八十,老一代仍保有些少原籍的節日舊風俗,敬奉祖先和地主。隨著香港經濟走向工業化和商業化,兒女大多因生計遷往近鐵路點或就近上班地點居住,假期節日才回去和老人家相聚,如果雙親已過世,房屋便閒置。老人家年壯時靠務農和做小買賣養活一家,或在附近工場工作,勤儉簡樸,又守傳統風俗。現在安享晚年,身心開朗,不慕繁華,不羡高樓美食,不願搬離故土,九時入睡,六時醒來,粗茶淡飯,游閒自得,最享受節日在屋內與兒孫共聚的時光。其實,再過十年,這樣的鄉土情懷也會隨這老一輩的自然去世逐漸消逝,年輕的一代們要保護的,是這一片鄉土所深藏的獨有品味情懷和成長的痕跡,亦讓老人家安享晚年。

古洞北的老村民,40-70年代是務農為生,有一大片的平原,又可從跨越南北的雙魚河引水灌溉農作物和餵飼禽畜。這個地方與位處西面的元朗不同,元朗稻米比這兒多,有較多河流漁塘,所以元朗有水產,烏頭和鯇魚是最常有。古洞北村民種植疏菜、瓜類和生果,果樹以龍眼、荔枝和黃皮居多,木瓜、番石榴、西瓜、甘蔗、玉米、楊桃和桃子也有,甚為多樣。他們也飼養家禽,主要是雞隻,牲畜主要是豬。農產品是拿到古洞村南部公路旁的蔬菜合作社出售,公路兩旁有一列商店,有過百間之多,亦是銷售地點,顧客是四周村落的居民,大清早便走路或乘坐鄉村車前來「趁墟」。古洞市集也有多間茶樓,是村民茗茶、吃暍、在外用餐和交際聯誼地點。村民也會將農產品運到上水出售,上水離古洞村不遠,當年的上水,是一個較大型的市集,即石湖墟,洋樓不過是幾層高,主要是沿新豐路兩旁至馬會道,範圍不大,建築物現時仍保留大致原貌,沒有公私營高樓大廈,但因為有一些工業,如木厰、牛皮厰、維修工場和其他家庭式製造業工場,亦因為有火車站和四方交通樞紐,便有不少日用品可供購買,例如是衣服鞋襪、電器和药用品,也有戲院和銀行,因此,上水才較富庶繁華,古洞北村民就在上水購買他們的日用品。

至於讀書,小學多數是原村馬路附近,在古洞、金錢村和松柏塱,步行或踏著腳踏車上學去,住較遠的小孩,便要乗鄉村車。少數會到上水,中學便去金錢村的喇沙和上水的鳳溪,或粉嶺和大埔的其他中學,亦不少會去元朗就讀,那裡有較多中學。那些年,鄉村的孩子,讀幼稚園和小學,必定找最近一間,男女一樣,只要有書讀便好。至於中學,便看升中試或後期學能測驗的成績,不能全由自己話事,家境較困難的,孩子可能讀完小學,便要幹活,後來有了九年免費教育,一定要上學,便好了很多,村民怎樣艱苦,也要讓家裡孩子讀完中學。

其實,自八十年代開始,上述的農村和市集生活,已漸息微,古洞村內的工業,如木廠、醬園、維修、手袋廠、膠花廠等,亦逐漸消失。這是城市化造成,當政府將上水、粉嶺和大埔一帶,或另一邊的元朗,開始發展成新市鎮和工業區,古洞北的新一代便開始遷離老家,在高樓大廈獨自成家立室。新的一代是在古洞的村落出世和長大,即使現在已五六十歲,四周的環境,仍保留大致的原貌,原因是即使已過了大半世紀,除了水電供應、道路和交通的改善,基本上是從沒發展過,村落的四周仍保留著過去大大小小的景象,有著他們年輕時的足跡和記號。

古洞北的村民,若是外來居住者,已住了二至三代,村落已變成了他們的故鄉家園,老一輩會一心視那兒作為平靜終老的地方,幸運的,數十年相依相伴的另一半仍在,但不少老人家的配偶已去世,生活滿有思念和對逝去日子的回憶。在市區生活和長大的香港城市人,是沒有古洞北村民那種獨有的體會的,孩童時期或自力更生的日子,是以樹木、野草、草蜢和昆蟲為鄰,與麻雀、禽畜和家犬為伍,炎夏有蟬聲,雨後有蛙聲,晚上有蟀聲,有大自然的清新氣味和聲音日夜相伴成長,滿載著幸福和微笑。外戶不閉,盜賊不作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;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,帝力於我何有哉,正好是用來形容村落的過去。

粉嶺北的村落,與古洞北有著差不多一模一樣的故事,有同一的過去,現在亦同遭厄運,被迫滅村。政府遷拆古洞北抑或粉嶺北,拆毀的,不單只是一間間的房屋,移平的,不只是一個個的村落,而是消滅一代族群的過去,無情地砌斷一段段延綿流長的生命歲月,如果這些村落消失,新界的鄉土濃情亦同時隨之變成無影無蹤,市區的古老建築物,怎樣也有個可能被保育下來,新界鄉郊住民的家園風物,背負著多代人的過去,由誰來給它保留下來呢?就像炎夏的晚上,不再看見螢火蟲在樹間飛揚,我會因為它的消失而傷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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